基于语料库的等级趋弱级差资源口笔译对比研究
李涛1, 胡开宝2
1.上海海洋大学 语料库应用研究中心, 上海 201306
2.上海外国语大学 语料库研究院, 上海 200083

[作者简介] 1.李涛(https://orcid.org/0000-0002-7089-624X),男,上海海洋大学语料库应用研究中心副教授,主要从事语料库翻译学、话语分析等方面研究; 2.胡开宝(https://orcid.org/0000-0002-1796-8128),男,上海外国语大学语料库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文学博士,主要从事翻译学、话语分析等方面的研究。

摘要

中国政治话语体系是全球治理中国方案的集中体现,如何有效对外传播中国政治话语以提升我国国际话语权值得深入研究。中国政治话语中的等级趋弱级差资源表现为在态度上降低量级以规避话语风险,其翻译更加彰显翻译主体在传译过程中所体现的翻译立场。基于语料库的等级趋弱级差资源口笔译对比研究结果显示:(1)等级趋弱级差资源搭配词的语义趋向影响其口笔译处理;(2)当等级趋弱级差资源的搭配词呈现积极语义趋向时,笔译比口译更倾向于采用对应翻译,而口译相对而言更加倾向于采用零翻译;(3)当等级趋弱级差资源的搭配词呈现消极语义趋向时,口笔译在对应翻译和零翻译之间均未显示显著统计差异。翻译立场、口笔译特点以及汉英语言差异这三个因素可以部分解释上述发现。这些发现对中国政治话语“走出去”、构建具有中国文化主权且融通中外的对外话语体系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

关键词: 语料库; 评价系统; 等级趋弱级差资源; 搭配; 政治话语; 口译; 笔译
A Corpus-based Contrastive Study on Translation and Interpretation of Downscaling Graduation Resources in Chinese Political Discourse
Li Tao1, Hu Kaibao2
1. Centre for Corpus Research, Shanghai Ocean University, Shanghai 201306, China
2. Institute of Corpus Studies and Applications, Shanghai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 Shanghai 200083, China
Abstract

Chinese political discourse is the main site of the Chinese approach to global governance, which often represents China's national stance. Though precise and authoritative, Chinese political discourse often employs some evaluative resources for effective diplomacy, which contributes to implicit, vague, even ambiguous language in use. In this way, it avoids discursive risks and responsibilities to a great extent, and thus maintains China's image and interests in the global reach of Chinese political discourse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a Chinese discourse system that is capable of effective 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 Therefore, it is of significance to examine the ways in which Chinese political discourse is effectively translated to promote China's international right of speech. Drawing on the Appraisal System and a Chinese-English translation and interpretation corpus of political discourse, this paper adopts downscaling graduation resources as an entry to contrastive analysis on the ways in which these resources and their collocation patterns are reproduced in translated and interpreted political discourse from Chinese into English and discusses the factors in the process of translation and interpreting. Specifically, it is to address the following three questions: (1) Are there any differences between translation and interpreting in dealing with downscaling graduation resources and their collocation patterns? (2) Will semantic polarization of the collocates of the graduation resources have an impact on their translation and interpreting? (3) What decisive factors are involved in the translation and the interpreting of the downscaling graduation resources in Chinese political discourse. The findings show that (1) the polarization of their collocates correlates with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translation and interpretation of the downscaling graduation resources; (2) When the downscaling graduation resources collocate with positive lexical items, translated discourse displays a tendency to reproduce the graduation resources with corresponding equivalents while interpreted discourse tends to upscale them; (3) When the downscaling graduation resources collocate with negative ones, no statistical significance has been identified between translated and interpreted discourse in terms of the ways they are dealt with. It is argued that with its own laws, translation is in any case carried out in a certain social-cultural context and thus also a discourse practice restricted by the context. In the case of downscaling graduation resources in Chinese political discourse, such factors as the translating stance of the translation participants, different characteristics of interpreting and translation, language differences between Chinese and English, can partially account for the findings in this study. It thus offers thought-provoking insights both theoretically and practically to the translation and the interpreting of Chinese political discourse as well as the construction of a Chinese discourse system that is capable of effective 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

Keyword: corpus; Appraisal System; downscaling graduation resources; collocation; political discourse; interpreting; translation
一、 引言

中国政治话语是全球治理中国方案的集中体现, 其语言使用严谨、信息权威, 通常代表国家立场。中国政治话语中也时常使用特定评价资源, 从而有效展现外交辞令以使话语语义含蓄或模糊甚至模棱两可, 最大限度规避话语风险, 在中国政治话语“ 走出去” 、构建具有中国文化主权且融通中外的对外话语体系的过程中维护我国国家形象及利益。因此, 如何有效对外传播中国政治话语以提升我国国际话语权值得深入研究。

近年来, 评价系统(Appraisal System)广泛应用于话语分析, 研究对象涉及新闻、法律、商务、政论、小说、学术等各种话语类型[1, 2, 3, 4, 5, 6]。评价系统研究从作为评价资源的评价性语词入手, 拓展话语中的人际意义研究, 而“ 语料库在评价系统的话语实现层面至关重要” [7]260。语料库研究通过相关检索软件, 进行语词及其扩展意义单位的详细分析, 特别是对高频词及其搭配等方面的考察, 这是其与评价系统研究的契合点。因此, 评价系统研究中逐步借助语料库研究方法开展了评价意义考察分析, 包括基于语词搭配共现的评价意义相关研究[8, 9, 10, 11, 12]。根据Martin和White的论述, 评价系统分为介入、态度系统和级差三个子系统[7]35。其中, 级差系统在整个评价系统中占有重要地位, 态度系统和介入系统都处于其辖域中, “ 级差性是态度、介入及其各子系统的典型属性” [7]135。级差系统又可细分为语势和聚焦两个子系统:语势围绕强度或量度等级轴线运作, 标识增强或减弱意义的力度, 有强势和弱势两类; 聚焦围绕典型性轴线运作, 实质上是把不能分级的范畴进行层次化, 包括锐化和钝化两个子系统。在级差系统整体层面上, 级差资源又可分为等级趋强和等级趋弱两类[7]154。值得一提的是, 等级趋弱级差资源表现为语义等级趋弱, 降低、减弱说话人表达态度的力度或有意虚化范畴边界, 模糊所传达的话语意义, 暗含说话人对话语语义的不确定, 或在态度上降低量级以规避话语风险及责任。

翻译主体如何运用评价资源, 从而在译文中再现原文中的评价语义, 是评价系统和翻译研究亟须关注的重要交叉课题。而恰当翻译中国政治话语中的等级趋弱级差资源则更能彰显翻译主体在传译过程中所体现的翻译立场。本文拟基于中国政治话语汉英口笔译语料库, 以等级趋弱级差资源为切入点, 开展等级趋弱级差资源搭配型式的口笔译对比分析, 以探究中国政治话语口笔译过程中的翻译处理异同, 进而讨论中国政治话语对外传播中的影响因素。

二、 评价系统视域下的翻译研究

随着评价系统研究的拓展, 部分学者尝试以评价系统为理论工具探讨评价资源的翻译。张美芳[13]较早探讨了译者在理解和传达原文评价语义时所表现出来的自身价值取向, 认为译者与原文作者价值观差异是导致译文不忠实于原文的重要因素。在文学翻译领域, Vandepitte等[14]考察了《物种起源》第四章的两个荷兰语译本, 认为两个译本在确定性和认知立场上均存在跨语际迁移, 而19世纪译本更倾向于实现原文中的积极评价。也有学者从评价系统角度对白居易诗歌及其英译进行考察, 发现白居易叙事诗歌的英译有增加态度资源的倾向, 且积极评价和消极评价的使用与原诗存在差距[15]。在商务翻译领域, 钱宏[16]考察了广告中的评价资源翻译, 着重探讨了态度资源翻译迁移的影响因素。徐珺[17]则对汉英商务翻译中的态度资源及其显性评价和隐性评价进行了分析, 发现原文中的评价资源高于其英语译文。在新闻翻译领域, Souza(①Souza L.M.F., ″Interlingual Re-instantiation: A Model for a New and More Comprehensive Systemic Functional Perspective on Translation, ″ Doctoral Dissertation, Universidade Federal de Santa Catarina and University of Sydney, 2010. )对比分析了一篇英语新闻稿件及其两篇葡萄牙语译文中的评价资源差异, 详细考察了评价系统在译语中的再实例化, 发现部分级差资源在译文中表现出语势增强或减弱以及从语势子系统到聚焦子系统的转换。该研究是近年来评价系统与翻译研究中较为经典的一部著作, 然而研究样本仅为一篇新闻稿件, 显得较为单薄, 有待扩展。Pan[18]则详细分析了《参考消息》对涉华人权新闻的翻译, 研究发现中译文强化了对中国的正面报道, 不过对评价系统的论述及对评价资源的归类稍有偏颇, 研究结论有待进一步验证。在政治话语翻译领域, 评价系统的应用研究仍不多见。Munday[19]较为系统地考察了包括政治话语在内的多类话语中评价资源的翻译, 然而其关注点主要在于译者主体性, 较少提及评价语义的重构及其影响机制, 且对评价资源重构的研究也多限于对单篇文本的探讨。Li和Xu[20]详细分析了中国当代政治文献英译中的级差资源重构, 并讨论了中国政治文献英译过程中对我国及其他国家态度的翻译迁移。Li和Pan[21]基于中国政治文献汉英平行语料库, 在评价系统和意识形态对称模型综合分析框架下, 以评价修饰语为研究切入点, 探究了中国国家形象在英译中的重构。Wang和Feng[22]做了现有为数不多的评价资源口译重构研究, 该文采用语料库研究方法, 详细分析了“ 问题” 一词口译过程中的译员决策选择, 认为译员并非翻译机器, 而是扮演着口译再语境化中的协调人角色。可以说, 以上研究或多或少对评价系统在翻译中的应用做出了尝试。

但也不难看出, 国内外关于翻译话语中评价资源重构的研究还有较大发展空间, 现有研究大多局限于个别语篇或少数例句的分析, 较少关注不同翻译类型对评价资源重构的影响。基于语料库的评价资源搭配共现研究尚付阙如, 关于评价资源搭配词的语义趋向如何影响其口笔译重构的研究有待开展。

三、 研究设计
(一) 研究问题

基于以上分析, 本文主要回答如下问题:(1)作为不同翻译类型的口译和笔译对等级趋弱级差资源搭配型式的翻译处理是否存在差异?(2)等级趋弱级差资源搭配词的语义趋向是否会影响其口笔译处理?(3)等级趋弱级差资源搭配型式的口笔译处理存在哪些影响因素?

(二) 语料选取

本文以中国政治话语汉英口笔译语料库为研究平台, 该语料库由记者招待会汉英口译平行语料库(以下简称“ 口译语料库” )和党政工作报告汉英平行语料库(以下简称“ 笔译语料库” )两个子库组成, 其中口译语料库包括我国国家领导记者招待会问答环节汉英口译语料, 笔译语料库包括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大会和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汉英笔译语料, 时间跨度均自1989年至2019年, 具体库容分布见表1

表1 中国政治话语汉英口笔译语料库的库容分布

可以看出, 口译语料库和笔译语料库的库容大致相当。同时, 口译译员及笔译译者均为国家高级别翻译工作人员, 语料质量上乘。此外, 口译语料库和笔译语料库所收集的语料均涵盖政治、经济、军事、外交等方面的话题, 同属中国政治话语。口笔译语料之间具有较好的可比性。

(三) 数据采集与分析

所获取的等级趋弱级差资源要满足两个基本条件:一是口笔译语料库汉语原文共享该级差资源; 二是该级差资源表现出等级趋弱向度。我们先使用WordSmith分别制作了口、笔译汉语原文词表, 并使用该软件再生成两个词表中所列语词的词表, 提取出频次为2的语词, 即口、笔译汉语原文共享的语词。然后, 依据评价系统分类, 选取共享词表中所有的等级趋弱级差资源作为研究对象, 包括“ 比较” “ 初步” “ 大体” “ 基本” “ 相对” , 其频次及分布如表2所示。

表2 等级趋弱级差资源在口笔译汉语原文中的频次及分布

然后, 使用平行语料库软件ParaConc, 分别提取并观察口译语料库和笔译语料库中的等级趋弱级差资源的汉英翻译索引行, 采用SPSS对提取数据进行统计检验, 进而探究中国政治话语口笔译对等级趋弱级差资源搭配型式的翻译处理异同及其原因。

四、 结果与讨论
(一) 等级趋弱级差资源搭配型式的口笔译重构

基于所提取的汉英翻译检索行, 我们把等级趋弱级差资源的翻译分为对应翻译、转译、零翻译三个类别。其中, 对应翻译指译文中提供了对应语言单位, 并且其评价语义也表现为等级趋弱。譬如“ 应该说, 我们减税的规模是[[比较]]大的” (This is fairly large-scale tax reduction)。转译是指采用词性转换、重置语句、正话反说等变通方式, 在译文中传达出等级趋弱级差资源所承载的评价意义。譬如“ 加快完善文化管理体制和文化生产经营机制, 建立现代文化市场体系, 健全国有文化资产管理体制, 形成有利于创新创造的文化发展环境” (We should accelerate improvement of the system for managing the cultural sector and the mechanism for cultural production and operation, establish the basic framework of a modern cultural market system, improve the system for managing state-owned cultural assets, and foster a cultural environment that encourages creativity)。零翻译简单地说就是指译文中没有提供任何对应语言单位。譬如“ 企业债务率高是老问题了, 因为中国是间接融资为主, 但是我们的居民储蓄率也[[比较]]高” (A very high corporate debt ratio is not new in China, as they still raise finances mostly indirectly in China, but we have a high saving's rate), 这里译文中没有提供“ 比较” 的英文对应单位如“ fairly” , 但“ fairly high” 这样的搭配在当代美国英语语料库(COCA)中高频出现, 符合英语规范, 因此我们就把本句的翻译归为零翻译。转译和对应翻译都再现了原文中的级差语义, 这里我们统一归为对应翻译。

为考察等级趋弱级差资源的翻译, 我们还考虑了其搭配型式并区分了等级趋弱级差资源的积极搭配词和消极搭配词。积极搭配词如“ [[基本]]淘汰黄标车, 加快淘汰老旧机动车” 和“ 物价[[相对]]稳定” 中的“ 淘汰” “ 稳定” , 消极搭配词则与此相反, 如“ 有些问题还[[比较]] 严重” 里的“ 严重” 。与传统的语义韵不同, 这里对积极搭配词与消极搭配词的判断是建立在其扩展语境整体意义上表现出的语义趋向上的, 像“ 黄标车” 得以“ [[基本]]淘汰” , “ 问题” 得以“ [[初步]]解决” 等, 从整体上来说表达出了积极语义趋向, 则“ 淘汰” 和“ 解决” 就被认定为积极搭配词。等级趋弱级差资源搭配型式在口笔译语料中的翻译具体情况, 分别见表3表4

表3 口译中等级趋弱级差资源搭配型式的翻译
表4 笔译中等级趋弱级差资源搭配型式的翻译

可以看出, 口译和笔译基本传达了等级趋弱级差资源的评价语义, 分别占据口译和笔译语料中相应总频数的53.62%和72.16%, 这进一步验证了先前研究的结论, 即“ 就汉语程度副词的英译而言, 记者招待会汉英口译语料和政府工作报告英译语料均表现出明显的对应趋势” [23]748, 也支持Schä ffner[24]关于政治话语翻译人员多为隐形的论断。但口译相较于笔译而言, 存在更多的零翻译处理, 占其总频数的比例高达46.38%, 这与我们先前的研究结果[25]相符, 并且趋势更为明显。

为考察等级趋弱级差资源搭配词的不同语义趋向是否会影响其口笔译处理, 我们采用SPSS软件对研究数据进行统计检验, 具体如表5所示。

表5 等级趋弱级差资源搭配型式的口笔译重构

经卡方检验, 我们发现当等级趋弱级差资源与积极搭配词共现时, 原文中的评价语义在口笔译中的表现方式存在差异(χ 2=15.740, p< 0.005)。进一步观察可以发现, 当等级趋弱级差资源与积极搭配词共现时, 笔译明显倾向于采用对应翻译进行处理, 对应翻译及零翻译分别占其总频数的78.89%和21.11%; 口译同样倾向于采用对应翻译, 但相比于笔译而言, 口译更加倾向于采用零翻译, 对应翻译及零翻译分别占其总频数的55.91%和44.09%, 零翻译的比例是笔译的两倍有余。当等级趋弱级差资源与消极搭配词共现时, 数据显示口笔译对等级趋弱级差资源的处理方式并未产生显著差别(χ 2=0.040, p> 0.005)。通过对比观察数据, 可以看出在与消极搭配词共现时, 口笔译在较多采用对应翻译的同时, 也都存在较高比例的零翻译, 且口译零翻译频次占比更高。

(二) 等级趋弱级差资源搭配型式口笔译异同的原因分析

任何翻译都是在特定社会语境下进行并受社会语境制约的活动。“ 作为一种特殊的社会实践活动, 翻译一方面受到各翻译主体交际意图及其权力关系的制约, 另一方面受到译者所处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的影响以及译者本人的政治立场影响” [26]31, 政治话语翻译亦不例外。同时, 翻译活动有其自身的规律, 翻译人员也必然遵从相应的职业规范。我们认为中国政治话语翻译中的翻译立场、口笔译特点以及汉英语言差异这三个因素可以部分解释上述研究发现。

首先, 中国政治话语翻译过程中, 原文信息来源权威, 代表国家立场, 具有相对较高的政治地位, 这实际上对翻译活动施加了权力约束。可以说, 对中国政治话语翻译人员而言, 服从记者招待会发言人或官方文件起草人是其翻译职业规范的要求, 表现在翻译实践中就是忠实、准确地再现原文意义, 任何对原文语义的更改都会违反翻译职业规范并可能导致政治风险。因此, 无论口译还是笔译, 中国政治话语翻译人员整体上都更多地采用了对应翻译, 使得原文和译文中的级差语义量级保持相当。以下从语料库中撷取具体索引行予以说明:

(1)……由于 目前 粮食 的 [[相对]] 过剩, 粮价 的 下跌, 收入, 主要 是 讲 主产区 的 农民 的 ……

(1~)At the moment, there is relative surplus in food supply and the price of grain has dropped, which has resulted in the decline of increase of income for the farmers in the grain producing areas.

(2)……融资 成本 上升 势头 得到 [[初步]] 遏制……

(2~) Initial success was thus made in curbing the rising cost of financing.

例(1)和例(2)分别取自口译语料库和笔译语料库, 等级趋弱级差资源“ 相对” 和“ 初步” 分别与消极搭配词“ 过剩” 和积极搭配词“ 遏制” 共现。可以看出, “ 相对” “ 初步” 在原文中都起到减弱所搭配语词语义力度的作用, 形成等级趋弱向度, 例(1)中的“ 相对过剩” 暗含并非十分过剩, 例(2)中的“ 初步遏制” 也表达出尚未完全遏制的含义。采用对应翻译或转译方法把“ 相对” 和“ 初步” 处理为“ relative” 和“ initial” , 在译文中同样表达出级差语义等级趋弱向度, 实现了原文和译文在级差语义层面的相互对应。

但也应注意到, 无论口译还是笔译, 翻译人员均为我国国家机关工作人员, 需要传达国家立场, 维护国家形象和利益。因此在翻译政治话语中的等级趋弱级差资源时, 翻译人员无论采用对等翻译还是零翻译, 都要体现出维护我国国家形象和利益的翻译立场, 这一点在处理等级趋弱级差资源与积极词搭配时更为明显。当翻译人员采用零翻译处理原文中的等级趋弱级差资源时, 原文中积极语义等级的下降趋势得以缓和、弱化甚至终止, 那么译文相较于原文而言, 事实上表现出了积极语义等级量度升级, 呈现出更为正面的国家形象。

(3)……企业 债务 率高 是 老 问题 了, 因为 中国 是 间接 融资 为主, 但是 我们 的 居民 储蓄率 也 [[比较]] 高……

(3~) A very high corporate debt ratio is not new in China, as they still raise finances mostly indirectly in China, but we have a high saving's rate.

(4)……我国 经济 基本面 好, 商业银行 资本 充足率 拨备 覆盖率 [[比较]] 高, 可 动用 的 工具 和 手段 多……

(4~) The fundamentals of the Chinese economy remain sound, the capital adequacy ratio and provision coverage of commercial banks remain high, and we have many financial tools and instruments that can be used.

例(3)和例(4)分别取自口译语料库和笔译语料库。作为等级趋弱级差资源, 两个例子中的“ 比较” 在原文中降低了其积极搭配词“ 高” 的语义等级量度, 表现出等级趋弱向度。“ 比较高” 意味着不是“ 很” 高或“ 非常” 高, 这里如果把“ 比较” 对应翻译为“ fairly” , 在译文中确实可以降低“ high” 的语义等级量度, 实现原文与译文的级差语义对应。但是译员和译者均采用零翻译处理原文中的“ 比较” , 那么原文中对“ 高” 这一积极语义的级差降级得以消解并终止, 译文相对于原文而言, 就呈现出积极语义等级量度升级, 传达出我国“ 居民储蓄率高” “ 银行资本拨备覆盖率高” 、经济依然向好的意义, 有力回应了国际上对我国经济下行的担心, 从而有利于维护我国国家利益。

但我们也应看到, 当等级趋弱级差资源与消极词搭配时, 口笔译在对应翻译和零翻译之间没有显著统计差异, 可以看出译员或译者在处理等级趋弱级差资源与消极词搭配时, 都部分保留了原文中的消极评价语义, 甚至提高了其消极语义等级量度。但通过详细观察相关语料, 我们发现等级趋弱级差资源的这些消极搭配词多指人民困苦、贪污腐败、形式主义、官僚主义等。

(5)……目前 的 制度性 成本 还是 很 高, 办事 还是 [[比较]] 难……

(5~) the government-imposed transaction cost in China remains high, and it is still difficult for the people to get things done.

(6)……腐败现象 在 一些 地方 部门 和 领域 [[比较]] 严重……

(6~) Corruption remains a serious problem in some localities, departments and areas.

例(5)和例(6)分别取自口译语料库和笔译语料库, 两个例子中的等级趋弱级差资源“ 比较” 分别搭配消极词“ 难” 和“ 严重” , 在原文中降低了“ 办事……难” 和“ 腐败……严重” 的等级量度。但在例(5)中, 译者把“ 办事还是比较难” 零翻译处理为“ it is still difficult for the people to get things done” , 例(6)中, 译者同样采用零翻译, 没有提供“ 比较” 的英文翻译, 没有传译“ 比较” 的等级趋弱向度, 这在译文中实际上呈现出“ 难” 和“ 严重” 消极语义的等级量度升级。但这却表达了中国领导人以及政府对官僚主义、贪污腐败等不正之风的痛恶, 并体现其抵制、打击不正之风的期望和决心。因而, 这里采用零翻译, 某种程度上体现出翻译人员传达我国国家态度、维护国家正面形象和利益的翻译立场。

其次, 口译和笔译各有其自身特点, 不可避免地也会影响上述研究结果。由表3表4可以看出, 与笔译相比, 口译更加倾向于采用零翻译, 零翻译采用比例达到46.38%, 而笔译比口译更倾向于采用对应翻译, 对应翻译采用比例高达72.16%。口译具有单次性、即时性和现场性等特点。译员在口译过程中承载高强度的认知负荷, 面临巨大的时间压力, 需在短时间内使用译入语一次性完成原文信息传递。口译研究学者普遍认为口译过程中省略现象客观存在, 经验丰富的译员也不例外。因此在口译过程中, “ 要避免试图译出‘ 所有语义信息'的做法” [27]19, “ 省略作为一项策略, 不是困境之中的权宜之计, 而是译员已经内化了的口译技巧” [28]47。可以说, 译员不必也不能照顾到全部语义信息, 零翻译或省略是译员口译过程中采取的必要策略。Jones认为, 译员的省略是为了“ 尽可能多地保留主要信息” [29]139。可以说, “ 省略是为保障核心信息的传递而牺牲次要信息所采取的策略” [30]115。因此, 译员在超出认知负荷时, 会最大限度地传译发言人的核心信息而省略次要信息。

(7)……我们 也 看到, 的确 产生 了 一些 [[比较]] 严重 的 过剩 产能, 主要 是 在 重化工 领域……

(7~) It is true that in some sectors there are serious problems of overcapacity, especially in heavy industries and petrochemical industries.

例(7)取自口译语料库。如果对原文的语义进行层层分解, 那么其核心意义就可以理解为“ 一些重要领域产生了过剩产能问题” , “ 问题严重” 次之, “ 比较严重” 更次之。译员这里没有翻译“ 比较” , 有可能是高强度的口译压力之下忽略次要信息的结果。

同时也应看到, 口译的这种特点一定程度上宽容了译员的不对等翻译, 减少了职业规范及受众舆论给译员带来的压力, 这为译员处理等级趋弱级差资源时更多采用零翻译提供了可能。而在党政工作报告笔译过程中, 译者拥有相对充足的时间, 有条件采用不同的翻译方法实现原文与译文的级差语义对应, 如“ 基本” 在笔译中的对应单位多达6种; 但同时也使译者更加受限于中国政治话语翻译规范的约束, 若译者有充足时间却未能遵从翻译规范, 则译者翻译职业公信力会受到影响, 甚至需要承担政治性错误所引发的严重后果。这使译者会更加忠实地再现原文中的等级趋弱级差资源, 从而更多地实现原文与译文之间评价语义的级差对应。

再次, 汉英语言差异对译文所产生的影响也不容忽视。如“ 基本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和[[基本]]扫除青壮年文盲” (fulfilling the objectives of making nine-year compulsory education universal in the country and eliminating illiteracy among young and middle-aged people), 译者采用零翻译处理“ 基本” 及其积极搭配词“ 扫除” 。这里问题可能在于basically是否可以和eliminate搭配, 就是说汉语中可以相互搭配的语词在英语中未必可行。查阅朗文在线词典, eliminate的定义为“ to completely get rid of something that is unnecessary or unwanted” , 可以看出eliminate自身含有completely(彻底地)这一义素, 而completely和basically事实上出现了语义冲突。为此, 我们分别检索了英国国家语料库(BNC)和当代美国英语语料库(COCA)。在BNC中, basically和eliminate搭配频次为0, 在COCA中搭配频次也仅为14, 这首先表明两者搭配力不强。进一步观察, 发现COCA中14个搭配共现索引行大都源自对非英语母语者的引用, 如SAAKASHVILI(格鲁吉亚人):“ We basically managed to crack down on corruption and to basically eliminate the issue of corruption.” 。因此, 翻译人员在处理等级趋弱级差资源时, 虽然整体更倾向于采用对应翻译, 但仍有不低频次的零翻译处理, 有可能归因于翻译人员深厚的英语语言素养, 从而避免使用此类搭配以展现其翻译能力。

五、 结语

本文基于政治话语汉英口笔译语料库, 在评价系统框架中选取等级趋弱级差资源作为切入点, 旨在考察分析口笔译对等级趋弱级差资源搭配型式的处理异同, 并进一步探究其影响因素。研究发现:(1)等级趋弱级差资源搭配词的语义趋向影响其口笔译处理; (2)当等级趋弱级差资源与积极搭配词共现时, 笔译比口译更倾向于采用对应翻译, 而口译比笔译更倾向于采用零翻译; (3)当等级趋弱级差资源与消极搭配词共现时, 口笔译在对应翻译和零翻译之间没有显著统计差异。翻译立场、口笔译特点以及汉英语言差异这三个因素可以部分解释中国政治话语中等级趋弱级差资源口笔译处理的异同。

本文既立足于翻译学学科体系建设, 又着眼于服务国家对外战略, 对中国政治话语“ 走出去” 、构建具有中国文化主权且融通中外的对外话语体系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譬如在中国政治话语口笔译教学中, 不仅要关注学员语言素养以及对口笔译差异的认知, 也需要强化学员政治立场, 提高其政治敏锐性, 使其深刻理解中国政治话语对外翻译不仅是文字处理工作, 更是“ 一项极其重要的政治工作” [31]44。此外, 本文可为评价系统在翻译研究中的应用提供研究思路和借鉴。然而, 系统考察中国政治话语中的态度、介入等其他评价资源的口笔译异同, 从历时视角探讨汉英翻译中的评价语义迁移等仍有待进一步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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