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麦克尤恩《水泥花园》中个体化的文化危机
付昌玲
山东大学 文学院, 山东 济南 250100

[作者简介] 付昌玲(https://orcid.org/0000-0002-4665-6086),女,山东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文学博士,主要从事欧美文学研究。

摘要

麦克尤恩的小说《水泥花园》从传统共同体文化的衰落入手,探讨了个体化社会的文化危机主题。麦克尤恩通过对传统家庭和睦文化消解的描述,呈现了传统父权制文化的土崩瓦解,体现了女权主义运动的巨大影响,也彰显了个体化社会中货币的巨大分离效应。另外,小说中家庭的孤岛型处境以及城市特色文化的衰落彰显了城市邻里文化的丧失,显示了个体化社会人际关系的功利化特征,进而展现了现代文明对人类心灵的残害和腐蚀效应。更为重要的是,小说中充斥的感官文化的侵蚀体现了个体化社会中以往具有高度凝聚力的社群文化的衰落,显示了大众文化对高雅文化的排斥,从而暗示了民族凝聚力的严重削弱。总而言之,麦克尤恩通过该作品与历史形成了对话,表达了他对传统共同体文化在个体化社会中衰落这一局面的深深惋惜,而且也隐含了他对为欲望所充斥的消费文化的深刻质疑与批判。

关键词: 伊恩·麦克尤恩;; 《水泥花园》; 文化危机; 个体化社会; 共同体文化; 大众文化
Study on Cultural Crisis of Individualized Society in Ian McEwan's Novel The Cement Garden
Fu Changling
School of Literature, Shandong University, Jinan 250100, China
Abstract

″Individualization″, a concept put forward by the British sociologist Zygmunt Bauman, is a critique of the process by which individual behavior is increasingly driven by the satisfaction of individual consumptive desire, exclusively through the agency of consumer choice, creating independence from the state,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traditional community. Using Bauman's concept of individualization, this paper discusses Ian McEwan's novel The Cement Garden as exemplifying the theme of the cultural crisis of an individualized society and the decline of traditional community culture. Firstly, McEwan reveals the dissolution of traditional harmonious family culture, not only through the disintegration of traditional patriarchy and the great influence of feminism, but also the great isolating effects of economic matters in an individualized society.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family members is very distant.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parents is tense, an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father and their children is also tense and even hostile. Not only that, the brothers and sisters in the family also show hostility and indifference to each other. Secondly, the family receives no help when it is in trouble. The city is no longer a community in which people can connect with, and help each other, nor does it imply a responsibility to its members. Moreover, as the symbol of the unique style of the city, the castle buildings with thick walls and low windows are being replaced by featureless, unified tall buildings, which suggests that the city is losing its own character. Under the influence of consumerism, the city is completely permeated with materialistic ideas and is losing its centripetal force. If the city is compared to the mother, it is suffering from the cruel exploitation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so it is the direct victim of rationality and civilization. The isolation of the family and the decline of the characteristic culture of the city reveal the loss of urban neighborhood culture, and show the dysfunctional characteristics of interpersonal relationships in an individualized society, embodying the destructive and corrosive effects of modern civilization on the human mentality. Lastly, McEwan develops a dialogue with history through the novel, expressing deep regret about the decline of traditional community culture in an individualized society, and more importantly, implying profound criticism of desire-oriented consumer culture. The Cement Garden is full of the ideas of the sensory culture of consumerism, in which elegant culture is increasingly losing territory and giving way to vulgar mass culture. Furthermore, the disorder of the family and society in the novel reflects the loss of community culture from one side. The problem of freedom in the novel mainly comes from the loss of the characters' sense of community, because they have neither common goals nor strong emotional resonance, and it is difficult for them to identify with each other. The erosion of highly cohesive community culture by sensory culture shows the rejection of elegant culture by popular culture, implying a serious deterioration of national cohesion.

To sum up, taking McEwan's The Cement Garden as a research object and adopting Bauman's concept of ″individualization″ as starting point, this paper systematically analyzes the cultural crisis of individualized society, demonstrating McEwan's strong sense of social criticism, and broadens and deepens the study of McEwan's novels on theme and content. In McEwan's view, the crisis of an individualized society is not only a social phenomenon, but also a literary one, an aesthetic cognition, a redemption approach, and a process of metaphysical reflection and experience of survival. Under the background of globalization, individualization has become an inevitable trend in current societies and has been paid more and more attention in the academic field. Research on the cultural crisis of an individualized society is helpful to enhance people's consciousness of reflection and criticism of current consumer societies, guard against various crises and deepen their understanding of themselves or between them.

Keyword: Ian McEwan; The Cement Garden; cultural crisis; individualized society; community culture; popular culture

文化原本同耕种、养殖即农业相关, 具有耕耘之意, 后引申为对人的身体和精神两方面的培养, 表示人类开化走向文明的程度。文化既可以是人们所未曾意识到的自发的生存模式, 也可以表现为人的自觉的价值观念或文化精神, 文化是一个民族在其生活空间中的生活秩序以及生命意义的表达。由此可见, 文化对人类非常重要。关于文化的研究, 最经典的要数阿诺德、利维斯以及威廉姆斯等人的理论。阿诺德将文化界定为世界上所思所言的最好的东西, 这为后人认识文化提供了很好的参考。作为英国文化研究的先驱, 利维斯也坚信文化总是少数人的专利。他认为文学批评的使命就在于确立标准, 以唤醒一种正确得当的差别意识, 从而提高大众的鉴赏品位和道德水平。威廉姆斯认为, 文化是对某一特定生活方式的描述。他指出:“ 文化的意义和价值不仅在艺术和知识中得到表述, 同样也体现在机构和日常行为中。从这一定义出发, 文化分析也就是对某一特定的生活方式、某一特定文化或隐或显的意义和价值的澄清。” [1]44可以看出, 威廉姆斯的观点与阿诺德和利维斯的观点有所不同, 他将日常行为视为文化的一部分。因此, 他的理论成了大众文化理论的基础。他与阿诺德、利维斯等人在观点上的分歧其实反映了文化的一种流变, 即从传统文化向大众文化的过渡。这也从侧面反映了传统共同体文化的衰落以及消费文化的兴起。

滕尼斯在《共同体与社会》中提出了三种共同体, 即血缘共同体、地缘共同体和精神共同体, 他阐释了这三种共同体之间的紧密联系:“ 作为揭示存在的最初统一体, 血缘共同体经过进一步的发展, 又分离为地缘共同体, 它首先表现为彼此居住在一起, 后来, 地缘共同体又进而发展为精神共同体, 它与血缘共同体、地缘共同体一起为相同的目标和意图发挥作用。” [2]27滕尼斯提出的这三种共同体在人类社会发展过程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然而, 随着资本全球化和消费时代的到来, 传统的共同体均呈现出解体的趋势。由于晚期资本主义的逻辑继续突破现代国家和社会的规范性约束而向全球扩展, 这种趋势使历史过渡到了一个以个体为圆心、以全球为圆周、以消费欲望为半径的新时代。尽管自由和安全是个体存在的条件, 但享有高度自由的个体又必然要失去共同体的保护而没有安全感。与此同时, 在个体化社会, 人们的消费无处不在。“ 消费是一种积极的关系方式(不仅于物, 而且于集体和世界), 是一种系统的行为和总体反应的方式。我们的整个文化体系就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的。” [3]1这种个体化的文化受消费欲望所诱惑和主宰, 没有确定的实现形式。

鲍曼将这种文化称为消费者合作社型(consumer cooperative)的文化[4]164, 它属于一种自治的文化。这种自治“ 不但包括对多中心权力的要求, 也包括更为关键的东西, 即要求配置的资源不仅应是复数和非等级的, 而且也应是流动的” [4]164。这种新的文化观的独特之处在于它“ 规范了没有被规范的, 舍弃了实质与边缘、必要与偶然之间的明显区分” [4]162。这种文化破坏了传统文化完美且权威的表象, 它追求的是“ 最大的影响和迅疾的抛弃” 。鲍曼指出, 在当前以消费主义的诱惑为行动指南的全球化时代, 任何共同体主义的试验都只是一种幻象。在个体化社会, 一切固态的东西都被融化, 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拉下神坛[5]63。文化也不例外, 传统共同体文化在自我维护和文化惯例方面遭到严重削弱, 并被归为劣等生活方式的文化。英国作家伊恩· 麦克尤恩的小说《水泥花园》就是传统共同体文化消解的一个缩影, 在这一点上, 该小说无疑是最好的诠释。

《水泥花园》讲述了一个既骇人听闻又让人觉得悲惨的故事。第一人称叙述者杰克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父亲顽固专制, 脾气暴躁; 母亲开明善良, 性格温和。后来, 父母离奇死亡, 留下了四个未成年的孩子。于是, 失去父母的孩子们各自有着不凡的举动, 并沉溺于自己的世界, 直至最终朱莉与杰克乱伦。于是, 警车奔驰而来。整个故事情节于平常中见离奇, 于情理中见恐怖。故事以少年杰克的视角进行不可靠叙述, 通过这种独特的叙事艺术, 麦克尤恩将个体化社会由于共同体的解体而产生的文化危机清晰地呈现于读者面前。在个体化社会, 随着共同体的瓦解, 传统的共同体文化亦随之瓦解。本文以滕尼斯对共同体的划分为依据, 分别从血缘共同体、地缘共同体和精神共同体的解体这三个方面, 对《水泥花园》中体现的个体化社会的文化危机进行深入分析。该分析包括三个方面:第一, 血缘共同体的解体导致的家庭和睦文化的消解; 第二, 地缘共同体的解体导致的城市邻里文化的衰落; 第三, 精神共同体的解体导致的社群文化的瓦解。《水泥花园》充分反映了个体化社会的各种问题, 其中最突出的就是新旧文化的更替引发的冲突与危机, 它昭示着传统共同体文化的黯然消解。

一、 家庭和睦文化的消解

和睦是血缘共同体的一个重要特征。随着血缘共同体的瓦解, 家庭成员之间默认的准则失范, 家族成员间的和睦也就难以为继。麦克尤恩在小说《水泥花园》中, 通过刻画个体化社会家庭中的父亲、母亲以及孩子等形象, 揭示了他们之间不和谐甚至是扭曲的亲情关系, 进而体现传统家庭和睦文化的消解。在英语中, harmony这个词的本义是“ 和声、和弦” , 而“ 和谐” 之意由此引出。而在中国, 和睦文化源远流长。中国自古以来就有“ 和为贵” 这一说法, 出自《论语· 学而》, 意思是按照礼来处理一切事情, 使人和人之间的各种关系都能够达到和谐, 进而可以和睦相处。家庭是血缘共同体的典型代表, 和睦是“ 其精神的最基本体现” [2]74, 对家庭的意义举足轻重。在《水泥花园》中, 这种和睦文化的消解主要体现在夫妻关系、父子/父女关系以及兄弟姐妹关系等方面的不协调。麦克尤恩通过刻画紧张的夫妻关系来表现传统家庭和睦文化的衰落。夫妻本应相亲相爱, 并乐于交谈, 共同商量, 亲密无间。夫妻关系仅凭性爱不足以维系, 夫妻和睦才最重要, 这样才能“ 形成一种持久的关系, 形成一种相互肯定的关系” [2]59。否则, 夫妻关系就会很容易转化为奴役关系。小说中的父母尽管养育了四个孩子, 但他们之间很难达成一致。小说的开头, 父亲要在花园中浇筑水泥, 遭到了母亲的强烈反对, 他们争吵不断。父亲专横独断, 支配欲强, 做事从来不考虑他人的感受; 母亲话语不多, 善良温和。在家中, 父亲明显处于优势地位, 因为“ 母亲原本是个不太言语的主儿” [6]7, “ 不太言语” 意味着母亲在家中丧失话语权, 进而丧失自己应有的地位和尊严。的确如此, 当母亲对父亲购买水泥提出异议时, 父亲表现得专横跋扈, 粗鲁至极, 他以烟斗为武器挑衅母亲, “ 拿着烟锅用黑黑的烟嘴指着母亲” [6]7, 气得母亲连话都讲不利索了, 她的话“ 都失去了意义” [6]7。由此看出, 女性受到男性的压迫和奴役。父亲的专制与西方的二元观念有关。该观念将女人界定为女子气、身体、性欲自然以及母性; 而将男人界定为男子气、理智、天堂、超自然和精神[7]2。二元论提出了理智优于情感、精神优于身体、文化优于自然、男人优于女人等观念。女人由于其繁衍角色, 往往与自然联系在一起, 并因此处于从属地位, 这种观念构成了父权制的合法化基础。《水泥花园》中的父亲正是继承了这一观念, 支配并奴役自己的妻子, “ 父亲支配花园的同时也支配着他的家人, 尤其是他的妻子” [8]65。他们的婚姻有名无实, 缺乏应有的恩爱与尊重, 在个体化社会中, “ 理想的爱的婚姻已成为例外” [9]122。他们之间更谈不上夫妻和睦, 而感情和睦是夫妻和谐关系的基本体现。

麦克尤恩揭示的夫妻关系紧张的背后蕴含着深刻的历史根源。随着父权制逐渐加强, 早期家庭中的自然共同体就演变为父亲主导下的家长制的家庭, 家庭于是成了“ 最严厉的不平等中心 [10]25。在家庭之中, 父亲作为一家之主, 具有三种威严:年龄的威严, 强大的威严, 智慧或智力的威严, “ 它们在父亲的威严里结为一体, 高居于他的家人之上, 保护、提携、领导着他们” [2]64。在父权制社会, 父亲既有尊严, 又有威望, 所有家庭成员都要服从他的领导。我们在《水泥花园》中就看到了父权制社会中典型的父亲形象。随着资本主义社会不断发展, 社会发生了诸多变革, 如社会的世俗化、大家族的式微、家臣制度的没落等, 父权制在社会中的影响日趋衰弱, 正所谓“ 父权制在政治上退位之时就是工业资本主义兴起之日” [11]22。不仅如此, 资本主义还促进了新价值观和个体主义的形成, 而且通过劳动需求, 使妇女进入劳动力市场。妇女在生产中的作用不断增大, 这增强了她们的独立意识。这样, 核心家庭的纽带出现了松动。到了个体化社会, 在消费主义观念的影响下, 再加上晚期资本主义去工业化进程中男性占主导地位的劳动密集型工业的衰落, 更是让父权制很难有滋生的土壤。父权制剩下的纯粹是一种权力的残余, 是偶然落在资本主义社会外壳上的一点神秘印迹[11]22。而《水泥花园》中的父亲违背历史潮流, 在家中仍然按照父权制的传统行事, 受到家人的抵制是必然的。他买水泥之前没有和妻子商量, 继而遭到她的反对, 这早已在情理之中。而从妻子的角度来看, 她不再是传统社会中的女性形象, 因为她有自己的见解和主张, 不再依附于丈夫。当反对丈夫买水泥时, 她陈述了自己的种种理由; 而面对丈夫的粗鲁时, 她也进行了及时的反抗。妻子所诉求的正是那个坚固的主导意识形态, 即个体主义, 它是资本主义关系冲击传统家庭从而使父权制受到削弱的结果。反父权制是妻子破除父权制社会历史障碍的一种战术, 因为个体的公民权已被正式视为普遍的权利。因此, 个体主义的意识形态可以转而反对资产阶级的父权制。正如戴维· 马尔科姆所认为的, 《水泥花园》是“ 英国人对过去的权威性和家长制刻意抵制的描述” [8]65

同时, 这种夫妻间地位的变化也与时代背景有紧密的联系。20世纪60年代, 女权主义运动又出现了一次高潮。其主题是妇女要求同工同酬、教育与就业的平等机会、自由避孕与流产等权利, 她们的激进宣言是赞美诗般的“ 我要我所想, 现在就要” [9]119。对男人的鄙视以及对男人角色的漠视成了政坛女性的信条, “ 女人不再需要男人” 成为标语。夫妻关系中有了更多的平等。妇女解放运动提出的一种主张是, “ 妇女应当建设性得‘ 自私’ ” [9]136, 个中之意在于强调妇女的独立意识。纵观女权主义运动的发展历程, 女权主义事业取得了很大的成就, 妇女地位也得到了很大的提高。在这样的背景下, 《水泥花园》中父亲和母亲在家中的地位发生了巨大变化, 他们的生活观念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然而, 尽管男权思想遭受了巨大冲击, 父亲还是拼命维护, 作为意识形态的父权制是他的一种防卫反映, 因为婚姻和婚姻契约不再赋予他在家庭中的支配地位。于是, 他在家中奴役妻子, 奴役孩子。而母亲则试图从这种被奴役的状态中解放出来, 顽强反抗父亲的压迫。这最终导致了他们夫妻关系的紧张, 这种紧张的关系是时代观念的巨大变化在个体身上的投射。父亲的专制其实是他内心脆弱的反映, 这进一步体现在他身体的脆弱上— — 他因心脏病死去。而他的死亡则象征着父权思想在个体化社会中的衰竭。

对麦克尤恩本人来说, 他“ 关注的是内心的状态, 是男人女人之间、父母孩子之间的爱的方式” [12]5。就他本人来说, 他是支持男女平等的:“ 男女在个体间或社会中应保持平衡, 也即平等。” [13]39这和他的身世有很大的关联。麦克尤恩提到, 他的父亲是一名酗酒者, 是一名外表看起来让人觉得可怕的性格顽固的军人。尽管父亲很爱他, 但他和母亲都很怕他。在家中, 父亲处于明显的支配地位, 而母亲通常都处于服从的地位。因此, 他公开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很同情自己的母亲。“ 我们的社会向男性倾斜得太多, 男女在社会或私下交往中应平等。” [13]39这也就成为他支持女权主义运动的思想渊源, 而且, 他自己也承认, “ 我无形中变成了男性女权主义者” [13]33

麦克尤恩在该小说中还揭示了父亲与孩子们之间冷淡甚至敌对的关系, 进而反映了家庭和睦文化的消解。彼得· 恰尔兹指出:“ 麦克尤恩对儿童与成人之间关系的剖析贯穿其所有小说的始终, 尤其是年轻一代关于成长的观念与忧虑。” [14]174《水泥花园》也不例外。从共同体意义上来说, 父亲的地位意味着一种统治, 但这种统治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去支配他人, 而是“ 为了完成生养任务去教育和教导孩子, 传授大量的亲身生活经验” [2]61。而且, 父亲的这种爱会逐步得到孩子们的回应, 并最终与孩子们建立一种真正的爱的关系。而《水泥花园》中的父亲既没有教导孩子, 传授自己的生活经验, 也没有和孩子们形成互动, 建立起和谐的父子/父女关系。“ 父母爱子女, 是把他们当作自身的一部分。” [15]251理想的父亲应该是既能在孩子们面前树立起威严, 又能够和孩子们亲密无间。“ 一个人在大多数情况下, 如果处在家庭的氛围中, 为家人所环绕, 享受天伦, 他会感到最舒服和最快乐。这时, 他就悠然自适, 得其所哉。” [2]66小说中, 父亲本应从给予孩子们的爱中获得幸福, 实现积极的自我, 可是, 他并没有。相反, 由于他的专制, 他不能和孩子们和谐相处, 只准自己开孩子们的玩笑, 而不准孩子们开他的玩笑。他拿苏的眼睫毛和眉毛当笑柄, 嘲笑朱莉是个愚蠢的运动员, 取笑汤姆在床上撒尿, 还拿杰克脸上的粉刺当笑料。而当孩子们开他的玩笑时, 他却生气了。父亲的冷酷产生了负面反应, 引起了孩子们的不满, 杰克就对父亲怀有很深的敌意。子女对父母的爱理应“ 类似人对于神的爱, 是一种对于善与优越的爱” [15]252。可是杰克在和父亲抬水泥袋时, 却故意和父亲作对, 让父亲抬重的那一头直到他承认自己体力不支; 不仅如此, 当父亲因心脏病发作倒在地上时, 杰克有那么几秒钟没有采取呼救行动, 他在潜意识中希望父亲死去。于是, 他自己也承认:父亲虽然不是他杀的, 但有时他觉得是自己促使父亲走上了死亡之路。他以冷漠回应了父亲的专制和冷酷, 对父亲丝毫没有敬畏之情。正如弗洛姆所说:“ 爱就是对我们所爱的对象的生命和成长的主动关心。哪里缺少主动关心, 哪里就没有爱。” [16]22父亲以水泥一样冷酷的心肠对待家人, 他收获的注定是家人冷冰冰的回报。

不仅如此, 这个家庭中兄弟姐妹之间也表现出对彼此的敌视和冷漠。兄弟姐妹关系是完全建立在血缘亲情之上的, 他们之间的爱是“ 最富于人性的爱” [2]60, 因此, 他们应当相互帮助、相互支持和相互提携。然而, 在《水泥花园》中, 朱莉、杰克、苏和汤姆之间缺乏的正是这种温情。同胞的爱本应是“ 包括了责任感、关心、尊敬以及了解他人, 希望丰富他人的生活” [16]41, 但这种同胞之爱在杰克和朱莉之间演变为一场权力之战。在母亲生病期间, 朱莉仗着母亲给予的权力限制杰克的行动。在母亲死后, 杰克非常敌视朱莉的“ 大权在握” , 他们就零花钱问题争吵了好几次。此外, 朱莉对年幼的汤姆也很冷漠。“ 在这种血缘的有机的关系之内, 理应存在着一种强者对弱者的本能的和天真的温柔, 一种帮助人和保护人的兴致。” [2]64然而在母亲死后, 年幼的汤姆将朱莉当作母亲, 并对朱莉产生了依恋, 朱莉却觉得烦不胜烦, 她对汤姆呵斥道:“ 别老是缠着我, 离我远点!” [6]86作为姐姐, 此举是不妥当的, 正所谓“ 对孤弱人的爱、对贫穷人的爱和对异乡人的爱, 是同胞的爱的萌芽” [16]42。他们本来就是姐弟, 对于年幼就丧失父母疼爱的汤姆, 朱莉更应该对他多加爱护。因为在个体化社会, 原本由稳定的两性结合而产生的父母与子女之间的极为自然的关系已经消解, 传统的核心家庭发生了转变, “ 家庭被转换成一种消费单位, 开始支配情感、休闲以及隐私等私人领域” [11]232。既然与消费挂钩, 就必然受到货币的分离效应的影响, “ 货币的作用犹如双面刃, 在使人类关系非人格化的同时, 既使个体从人身依附中解放出来, 又使个体单面化” [17]80。货币以残酷无情的客观性衡量一切对象, 这就决定了人际关系如同货币一样冷冰冰。家庭成员间纽带的松动也就成为历史的必然。

麦克尤恩通过刻画当代家庭成员间关系的疏远, 揭示了当代家庭的原子化趋势, 家庭成员间互敬互爱、富于爱心的传统家庭和睦文化已经让位于个体化社会深受货币分离效应影响的消费文化。当代家庭的代沟加深, 不稳定性增加, 核心家庭的那种“ 窝” 的观念已经消解。对此, 肖特的论述可谓精辟至极:“ 核心家庭正在崩溃, 婚姻内核处于裂变和聚变中, 周围轨道上没有亲人、挚友或邻里这些卫星。亲戚们都在背影里徘徊, 脸上挂着友好的笑容。” [18]273对此, 麦克尤恩似乎非常痛心, 他又借朱莉和杰克的乱伦来表达自己对这种趋势的拒斥态度。父母死后, 朱莉和杰克“ 扮演了和父母一样的角色” [13]17。他们的乱伦意味着在探索彼此身体的异同点的前提下, 强调手足间的亲密。尽管他们试图保持这个家庭的完整, 但最终以失败告终[19]14。麦克尤恩还通过刻画苏这一形象来表达自己的一丝希望和宽慰。在这个家庭中, 苏表现出了诸多与众不同的方面:她通常都是独处; 她是唯一在父亲死亡时哭泣的孩子; 她也是对母亲的死真正难过的孩子, 她为母亲的死亡悲伤过好几次, 她会单独在母亲坟墓旁徘徊, 她还通过记日记的方式来纪念母亲, 向她“ 汇报” 家里每天发生的事情。事实上, 苏并不另类, 她反而是四个孩子中最正常、最传统的一个[20]47。通过这种方式, 麦克尤恩表达了自己对传统和睦家庭的向往。

二、 城市邻里文化的丧失

麦克尤恩在《水泥花园》中通过建构一个孤岛型的家庭来揭示城市邻里文化的衰落。邻里关系最原始地体现了村庄里共同生活的普遍特性。后来, 滕尼斯又将邻里关系进一步拓展至城市层面。邻里关系具有亲和性。在实践中, 邻里关系的意义范围逐渐扩大, 它意味着灾难发生时的互相依存。在急需时, 邻里是典型的帮助者。而在《水泥花园》中, 邻里关系的这种重要功能已经消失。这户人家是这座城市中的孤岛, 单从地理环境来看就足以证明这一点。这户人家的房子明显从这座城市中被孤立了出来, 杰克是这样描述的:“ 我们家的房子原本立在一条满是房子的街上, 可如今它就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 [6]22过去房子的拥挤象征着人与人关系的亲近, 而现在房子孤零零的处境表明了这户人家在这座城市中的处境:孤立无援, 因为这个家庭与社会很少接触, 几乎没有联系。一方面, 这户人家不爱主动和外界打交道, 不喜欢交朋友, 大有闭关自守的味道。杰克说:“ 不论是我母亲还是生前的父亲在家庭之外都没什么真正的朋友。没人到我们家串门。” [6]23不串门意味着人与人之间交流的中断, 同时也意味着人际关系的丧失。而另一方面, 外部社会也没有主动关心过这个家庭。

按照滕尼斯的观点, 传统意义上的城市可以被理解为一个整体, 理解为“ 一个由行会组成的共同体” [2]82, 是一种按共同体方式生活的有机体。既然这个家庭和这座城市属于地缘共同体, 这个家庭理应得到这座城市的帮助, “ 不管它在经验上是如何产生的, 按其存在, 它必须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待, 城市由具体的合作社和家庭组成, 在同它们的关系上, 城市处于必然的依附之中” [2]91。可是在母亲生病期间, 却“ 没有一个医生来看过母亲” [6]49。这说明这个处于困难中的家庭在这座城市中无人关爱。城市不再是一个人们可以彼此联系并彼此帮助的共同体, 它也不再“ 意味着对它的成员负有责任” [21]254。父母死后, 孩子们处于单调和无意义的生活之中, 他们犹如因遭到覆盖而被扼杀的水泥下面的生命, 受到这种失去父母的生活的奴役。“ 城市是人类多元活动的背景:生产的、家庭的、娱乐的以及文化的背景。” [22]70本应帮助他们的政府或社会机构在他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露面, 反而在他们感觉恐慌的时候, 通过代表国家机器的警察对他们进行了“ 规范” 。在个体化社会中, 人人为己, 人人都处于同一切其他人的紧张关系之中。他们的活动或权力的领域之间有严格的界限, “ 任何人都抗拒他人的触动和进入, 触动和进入被视为敌意” [2]95。就连德里克这个唯一和这个家庭频繁打交道的人的企图也很明显, 他和朱莉谈恋爱的目的是得到对这个家庭的支配权和控制权, “ 做个什么聪明的大爸爸之类 [6]174。这只会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正如齐美尔所指出的, “ 大城市的精神生活是建立在理智与算计的关系上的” [23]252。这句话暗示了个体化社会中邻里文化的消解:邻里之间没有人会为别人做些什么, 贡献什么; 没有人会赏赐别人什么, 给予别人什么。在这个城市, 我们没有看到任何形式的共同体组织, 诸如劳动合作社、行会或教会等, 这户人家和周边的居民没有接触, 彼此从不了解, 也丝毫不熟悉。他们虽然居住于同一座城市, 但缺乏相同或相似的风俗习惯或生活理念。

在小说中, 麦克尤恩颠覆了互助合作的邻里文化传统, 进而向读者表明, 在个体化社会, 距离不再是问题。“ 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 距离好像并没有太大的意义。有时候, 它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被人们消除。空间仿佛是在不断地诱使人们去轻视、驳倒或否定它。空间已不再是一个障碍物— — 人们只需短暂的一瞬就能征服它。” [24]74在个体化社会,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再受距离的限制, 因此, 邻里文化的消解也就成为必然。齐美尔指出:“ 事实上, 离开了爱慕之情, 社会性接近、与他人的持久接触, 将使人不堪忍受。睦邻友好关系是任何群体都必需的黏合剂。离开了这些, 则在业已分化了的人格条件下的社会存在将如同地狱一般。” [25]113这句话其实强调了睦邻友好关系与社会交往的重要性。在个体化社会, 人际交往关系的商品化与人们合作信任机制的解体之间存在紧密关联, 流动、脆弱而短暂的合作关系与信任的崩溃形成恶性循环。这体现了消费社会中功利化的人际关系。人们之间的关切不再具有自发性, 而是带有选择性。人们随处可以感受到这种人际关系的失真[3]183, 这是由于西方近代以来的社会政治变迁致力于将人们从传统社会中解放出来, 但却一直遵循“ 丛林法则” 残酷无情和争强好胜的特性, 使拥有自由的人们丧失了礼仪社会中相互间的亲密关系、信任和安全。这个家庭在这座城市中处于绝对的孤立状态, 它的处境并不是城市中的个别现象, 而是个体化社会中家庭在城市中的缩影。针对这样的社会问题, 麦克尤恩给出了良方, 他总是在作品中强调人与人之间爱的重要性, “ 爱作为疗伤的方式贯穿于麦克尤恩的所有小说” [13]174。他意在表明, 只有爱才能建立人与人之间的纽带, 也才能使邻里文化的恢复成为可能。

小说还通过揭示城市自身特色文化的丧失来体现城市邻里文化的消解。在小说的开头, 杰克这样描述他们家的房子:“ 我们的房子又老又大, 建得有点像个城堡, 厚墙、矮窗, 前门上还有锯齿形的垛口。站在马路对面看过去, 它就像是某个集中精力正在回想的人的脸。” [6]23众所周知, 英国的传统建筑有很浓的教堂气息, 给人一种庄重、神秘、严肃的感觉。这户人家的房子是厚墙、矮窗的城堡式建筑, 具有英国传统建筑的典型特征, 因此, 它象征着城市的过去与传统。房子像是一个“ 集中精力正在回想的人的脸” , 这说明这座城市的过去仅仅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中, 在现实当中已很难找到踪迹。这户人家的房子是最后几个未被拆除的旧建筑之一, 而这些旧建筑代表了城市的过去与记忆, 是城市自身特色文化的象征。人们只有看到它们, 才能想起城市的过去, 而过去代表着确定性。马路对面的高层住宅则是现代文明的成果, 象征着无差异与流动性, 于是两者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象征城市特有风格的带有厚墙、矮窗的城堡式建筑正在为毫无特色的统一的高楼大厦所替代, 说明这座城市正在丧失它自身的特色。如今, 这所房子与城市的其他高层建筑极不相称, 说明象征过去的传统已为人们所抛弃, 正所谓“ 个体化社会要培育的是遗忘” [24]79。人们不再注目于城市自身的文化, 城市也就逐渐丧失了具有重要意义的邻里文化。这是由于在个体化社会, 短暂性、流动性取代了其他一切确定的东西。这户人家生活的城市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由于城市的居住密度很大, 人们像是不断地旅行在每天的生活中, 各种各样的人活动于各种各样的领域。这些人每天穿梭于不同的城市之间, 由于人员流动性大, 这个家庭生活的世界几乎被陌生人充斥, 使得它“ 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世界” [26]51。他们生活在陌生人之中, 而他们本身也是这座城市的陌生人, 至少从精神上说, 他们都是旅行者, 所有地理位置的重要性开始受到人们的质疑。城市不再是各行各业的共同体的和平关系以及各种制度的守护者, 而是已经处于瘫痪状态。

该小说中描述的邻里文化的丧失与20世纪60年代英国的城市规划政策密切相关。在那个时期, 英国政府启动了“ 消除不合格建筑” 这一计划[9]124, 进行了大规模的贫民窟拆迁和高楼兴建活动, 旨在改善民众的生活条件, 《水泥花园》中像杰克他们家的房子以及那些联排式房屋显然属于被拆迁之列。而与此同时, 城市中的高层建筑越建越高, 以至于塔式大楼成为市中心的一道风景。读者看到的是, 城市的旧建筑不断被拆除或摧毁,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僵硬的高楼大厦。杰克说:“ 在我们住的街道上, 还剩下几幢联排式房屋, 其余的以及对面街上的所有的房屋都给拆除了, 据说要建成二十层高的高层住宅区。” [6]24代表城市传统的建筑都被无情地拆除, 然后再用水泥填充, 一切原生态的东西将再无生存之地, 取而代之的是20层高的水泥之树。城市大规模的拆除和重建活动严重削弱了其自身的文化底蕴, 这是因为传统的城市由具体的合作社和家庭组成, 就城市与它们的关系而言, 城市必然依附它们。拆迁之后, 城市连同它的语言、它的风俗、它的信仰, 不再是一种恒久的东西, 就如它的土地、它的房屋和它的宝藏一样。而共同的风俗和共同的信仰曾经渗透于城市的居民之中, 对其生活的安定至关重要, 它们具有心灵的性质。拆迁使城市丧失了它的灵魂。在个体化社会, 城市的灵魂只是人们在拥有完全的消费自由之后陷入孤独和不稳定状态中的一种幻象, 是自由与安全失衡的一种心理反应。总而言之, 这座城市自身的文化底蕴已经丧失, 成了“ 一座当代的大墓地” [27]58。因此, 其邻里文化的丧失也自然是意料之中。

此外, 小说名“ 水泥花园” 也暗示了邻里文化的丧失。小说名The Cement Garden中的garden是多义词, 有“ 花园” “ 菜园” “ 庭园” 甚至“ 公园” 的意思, 也就是代表富有生命力的美好的东西。然而, 作者在garden前加了限制词“ 水泥” (cement), 这就否定了它本应具有的美好, 不仅象征着花园中的生命被扼杀, 也象征着个体化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水泥般冰冷僵硬。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 “ 意象是情感直接作用的产物, 其基本功能在于将难以言说的情感呈现出来供人们观照、认识和理解” [28]103。在水泥花园这一意象中, 花园是和谐与美好的象征, 代表着和谐而又美好的传统城市; 水泥是科技文明的象征, 坚硬而又冰冷, 当用它来覆盖城市这座花园的时候, 城市原本的和谐美好就处于科技文明的摧残之下, 城市本身丰富的文化底蕴遭到严重削弱, 其中就包括邻里文化。这样的城市就是一座用水泥造就的现代“ 大花园” , 城市建设的速度令人吃惊, 现代文明的发展也令人称赞。但由于水泥坚硬而冰冷的本质, 表面上看似幸福地享受着现代文明成果的人们却很难给予彼此真情实感。水泥毁灭了这座城市的有机和谐建构, 让原本身心健康的人变成了个体化社会中的一个个原子化的机械物。“ 母亲死后, 我曾站在家的外面观看自己住的房子, 我的感觉是我们一家人就住在这么个水泥长方形里。而房子周边的其他房子几乎都被推倒了, 导致周围简直像个废品站。” [6]157“ 水泥长方形” 不仅指代这户人家的房子, 更是直指该城市的形象。在个体化社会, 城市已经成了水泥包裹的机械品, 不再是有机的共同体。《水泥花园》展现给我们的正是废墟似的城市中的各种颓废形象:精神与物质的双重颓废。这座城市在消费主义的影响下, 完全为物质主义思想所充斥, 失去了它的向心力。它正在遭受科技文明的残酷剥削与蹂躏, 是理性与文明的直接受害者。如果将城市比作母亲的话, 小说中母亲生病暗示了人类与城市环境的极度失调, 她的死亡说明在由水泥造就的个体化社会中, 人类的本真情感和天然生命无法存续下去, 正所谓“ 在物质上的每一次‘ 进步’ 阶段, 总是为另一次更惊人的浩劫带来更大的威胁” [29]305。由此看出, 对城市来说, 一往无前的科技理性和工商业的繁荣未必是真正意义上的进步, 因为富于城市特色的邻里文化在科技文明的作用下日益受到破坏, 濒临灭绝。对于科技文明与城市发展的关系, 麦克尤恩持有一种辩证的态度:一方面, 他尊崇科学, “ 对科学抱有浓厚的兴趣” [13]80, 他肯定科学的价值及其对人类进步的贡献; 另一方面, 他又持一种批判的态度, 他认为, 城市发展的同时应兼顾城市自身文化的发展, 否则, 城市会变得毫无特色, 丧失包括邻里文化在内的自身特色文化。

三、 社群文化的衰落

麦克尤恩在《水泥花园》中描绘了形形色色的感官文化, 意在表明传统的具有凝聚力的文化正在消失, 其中就包括作为社群文化典型代表的高雅文化。在《水泥花园》中, 消费文化的影子充斥其中。朱莉由于有着高高凸起的颧骨, 看起来像是“ 一头稀有的野生动物” [6]8, 她大胆、独立、自信而美丽。她玩倒立时大腿间露出的隐私部位、晒日光浴时性感的着装、她让杰克为她涂抹体油时的诱惑、与杰克乱伦时性感迷人的打扮等, 不仅时不时地勾起杰克的性欲,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 这些代表了消费时代最为流行的色情与感官文化。正所谓在消费社会, “ 女性通过性解放被‘ 消费’ , 性解放通过女性被‘ 消费’ ” [3]150。对于苏, 杰克则用“ 异类” 来描述她。在性游戏中, 她的身体被当作“ 来自外星际的样本” [6]8来审视; 后来, 杰克说她确实像一个外星人。在这里, 苏的身体被当作视觉的客体, 成为大家凝视的对象, 而这恰恰是视觉文化的重要内容。杰克由于孤独而沉溺于自慰, 尽管母亲生前警告过他, 他还是陋习不改。不仅如此, 他还自恋, 每当对着镜子时, 他可以“ 盯着镜子中的自己长达一个小时” [6]21。杰克的自慰、自恋反映了他情欲的旺盛。杰克还对朱莉抱有难以启齿的欲望, 对他来说, 朱莉既是姐姐, 又是母亲, 最终, 麦克尤恩制造了一种情境, “ 俄狄浦斯情结与乱伦合而为一” [20]44。而欲望也是感官文化的内容之一。汤姆则是一个具有异装癖、喜欢倒退到婴儿状态的奶娃娃形象, 异装癖是消费社会中的时髦词之一。小说中表现的崇尚享乐主义、追逐眼前的快感、注重自我表现的生活方式, 以及自恋和自私的人格类型, 都是消费文化所强调的内容。消费文化使用的是影像、记号和符号商品, 它们体现了梦想、欲望与离奇幻想。该小说中所表现的消费文化无不带有大众文化的低俗与堕落性质, 停留在感官层面, 表现出最直接而又最肤浅的低级趣味。消费文化旨在迎合受众, 制造轰动效应, 诱使其沉湎于浅薄乏味的享乐主义幻觉。它只关心娱乐价值, 强调自足性, 或其背后的商业价值, 而不关心事物自身的价值和意义, 这与传统高雅文化的社会性及其本质相去甚远。麦克尤恩借此意在表明, 在个体化社会, 高雅文化日益失去了自己的领地, 并逐渐让位于低俗的大众文化。

高雅文化的衰落和感官文化的兴起与20世纪英国社会的时代背景密切相关。在20世纪60年代, 英国社会出现了所谓的“ 新道德” , 其实就是“ 性解放” 的同义词, 它是一种性关系公开化或神圣化的反映。英国的性文化史可看作在性欲限制与性放纵之间摇摆的钟摆。17世纪清教革命之后, 随之而来的王政复辟时代带来了性行为的放任自由。到了18世纪晚期和19世纪, 人们又回到严苛的性生活方式之中。而在当代社会中, 一种新的放纵主义(性解放、纵欲等)成为重要的主题[30]37。《水泥花园》中充满色情意味的消费文化无疑受到了这种新文化的巨大推动, 与经典文化相比, 它缺乏必要的具体性、成熟性和健康性等品格, 实质上是一种商业骗局。在消费社会, 身体被出售, 美丽被出售, 色情被出售[3]146。麦克尤恩通过该作品与历史形成了对话, 表现了他对传统高雅文化在个体化社会中失势局面的深深遗憾, 同时, 也表达了他对为欲望所充斥的消费文化的深刻质疑与批判。

麦克尤恩在《水泥花园》中还通过刻画家庭和社会生活的失序来揭示社群文化的丧失。父亲去世之前, 竭力维护自己作为父权制社会的家长的形象, 通过自己的独断与专制在家庭中建立了严格的秩序。父亲死后, 这种秩序便轰然倒塌。在父母双双去世以后, 这个家庭更是处于严重的失序状态[8]58, 呈现出一盘散沙的迹象。穆勒(Swantje Moller)指出, “ 该小说后面部分描述了父母去世后, 孩子们试图体验他们不知道的自由” [31]148。然而, 这种评论并不贴切, 他们体验到的其实不是自由, 反而是一种奴役。父母死后, 孩子们处于单调和无意义的生活中, 犹如被水泥窒息的生命, 孩子们处于极度自由的“ 奴役” 之中。他们整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没有人能够成为这个家庭的精神向导。尽管朱莉是最大的孩子, 她也未能充当弟弟妹妹们人生道路上的指引人。她除了尽到照顾汤姆的最起码的责任之外, 通常和他们保持着一种距离。即使在闲暇时间, 她也不会与他们一起在假山上晒日光浴, 而是独自带着收音机, 一边收听, 一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苏则整天待在房间里写日记, 当杰克去她的房间时, 她像是已经在里面待了好几个小时了。而最小的孩子汤姆由于在学校经常受到欺负, 便产生了要变成女孩的想法, 因为他觉得自己要是个女孩就不会有人揍他了。后来, 他干脆完全倒退到婴儿状态, 他发出婴儿般的哭声。在所有的孩子中, 最反常的当属杰克, 因为他集自恋、自慰等毛病于一身。不仅如此, 由于空虚和孤独, 杰克产生了“ 无对象暴力” 的倾向, 包括从破坏性(暴力、轻罪)到可传染的压抑性(自杀、神经症)等多种形式[3]199。他与兄弟姐妹不和, 与朱莉争吵, 与苏对抗, 粗暴地对待汤姆。不仅如此, 他还用石头残忍地砸死、砸碎青蛙。他用让自己成为暴徒的方式对抗母亲死亡及其秘密埋葬带来的焦虑, 让自己在这种平庸的生活中得到片刻的缓解。这种暴力本身不再是历史的、礼仪的或意识形态的, 因而它并非个体独特的行为, 而是与消费社会的繁荣联系在一起的, 因为在宁静的消费世界中, 人们实际上为暴力所包围, 而暴力是秩序的严重损毁者。不仅如此, 杰克还丧失了记忆, 他经常问:“ 我是谁?” [6]90而“ 记忆发挥着欣赏和忠诚的作用” [2]68, 杰克的失忆不只是他个人的, 更是个体化社会中所有个体失忆的典型代表。在小说结尾处, 杰克几次提到了他的生活犹如梦幻一般, 对于地窖中的坟墓, 他的感觉是这样的:“ 当我们不是实际下去看着那个柜子时, 我们就像是睡着了。” [6]164这说明他们的生活陷入绝对的空虚之中, 现实与想象已难以区分。显而易见, 失忆与梦幻都是秩序的严重破坏因素。

在这里, 麦克尤恩通过制造一种极端孤立的环境, 使这户人家的房子映衬出孩子们封闭的心理空间。封闭制造了一种形势:孩子们与社会隔绝, 因此他们可以不受拘束地尝试性别角色和社会角色, 尽情放纵自己的欲望。而正是这种情境让他们凝聚力涣散[32]35。他们心中已无规则, 他们活在空虚中。对他们来说, 规则和准则的缺失不是负担, 而是一种解放, 完全正常和自然[8]64。由于孩子们完全处于无政府状态, 他们的生活面临着存在的危机, 他们很难建立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价值观。在这种情况下, 他们出现了如特里· 伊格尔顿所指出的问题:“ 遵守规则的统治既不是无政府主义的问题, 也不是独裁统治的问题。如同文化一般, 规则既不是完全任意的, 也不是非常严格地决定的— — 它们都涉及自由的观念。完全脱离文化传统的人和他们的奴隶相比, 没有更多的自由。” [33]4意思是, 如果一个人拥有绝对的自由, 他就会处于另外一种被奴役的状态。这就是自由的难题:极度的自由会成为另外一种奴役。总而言之, 这个家庭的几个孩子表现出来的各种症状其实是各种社会问题的典型表征, 其根源在于这个社会缺乏向心力和凝聚力, 缺乏可以统领人们精神的社群文化。

除此之外, 麦克尤恩还与戈尔丁的《蝇王》展开了对话。这两部小说的共同点是它们均揭示了英国文明社会中的弊病, 孩子们都发现自己从文明的成人世界中解放出来, 然而, 这种新的自由成了一种难以驯服的野兽, 撕裂并吞噬着他们文明的本性。当然, 它们也有各自不同的特点。《蝇王》的故事背景为人物流落在一个荒岛上, 他们很快呈现出本性中野蛮的一面。而在《水泥花园》中, 麦克尤恩没有将背景设置为一个异国情调的未开化的他乡, 而是将人物设置于一个日常生活中的社会。这些人物最终没有成为野蛮人, 相反, 他们屈服于现代社会的停滞状态, 他们懒散、漫不经心而又无聊。麦克尤恩对《蝇王》中被丢弃和处于混乱中的孩子们的形象加以改造, 将他们置于当代社会背景, 迫使他们与日常生活中的恐怖搏斗。麦克尤恩承认戈尔丁的《蝇王》对他的《水泥花园》创作的影响, 该小说的基本框架就明显受到《蝇王》的启示:将孩子置于与世隔绝的状态。“ 戈尔丁的《蝇王》的引人注目之处在于, 在由孩子们主导的世界, 事情以一种可怕而又有趣的方式继续着。” [20]37麦克尤恩指出, “ 我的小说中的人物同样为无序中的自由所困扰” [20]37。你甚至看不到任何家庭的迹象, “ 每个人都以一种孤立的个体身份消融在大众文化之中并接受着大众传媒的哺养” [34]48。《水泥花园》表现了人物对自由的追求, 对无序的渴望, 但如果真地到了这种状态, 他们又会不知所措, 难以解决自由与秩序的关系。这种极度自由其实是个体化社会中个体的普遍病症的一种隐喻。不仅如此, 《水泥花园》虽无时间概念, “ 但又契合了它的时代” [32]65。该作品灰色的情调, 几乎完全缺乏想象, 再加上历史维度的缺失, 所有这些都突出了其超乎时间和社会的存在的单调与空虚[35]219, 这是人物缺乏凝聚力的典型表现。

这种自由难题主要源于人物社群情怀的丧失(① 所谓的社群情怀就是一种共同体情怀, 是由奥地利精神病学家阿尔弗雷德· 阿德勒提出的一个概念:“ 它贯穿于人的一生, 能够分化、确定、扩展, 在良好的情况下, 不仅可以扩展到家庭成员, 而且可以扩展到更大的群体、国家、全人类, 甚至也能够扩展到动物、植物、无机物, 乃至宇宙。” 参见Adler A., Individual Psychology of Alfred Adler, New York: Basic Books, 1956, p.138。由此看出, 社群情怀是一个非常宽泛的概念, 确切地说是一个具有多重内涵的概念复合体, “ 它是一种调控性的理想, 一个能够指引方向的目标” 。参见Adler A., Social Interest: A Challenge to Mankind, trans. by Linton J. & Vaughan R., New York: Capricorn Books, 1938, p.276。)。阿德勒认为, 社群情怀最重要的意思是:“ 为一个必须看作是永远适用的社会形式奋斗, 例如, 在人达到完美境界时能被看作是永远适用的形式。” [36]275而在《水泥花园》中, 社群情怀不再是一种想象的和理想的人类状态。由于它的缺乏, 人物和外在世界的所有关系难以得到正确的调整, 这是社群文化的式微体现在家庭层面的一个缩影。正如麦金泰尔所指出的:“ 一个真正的社群是一个注重人生目的、追求德性的社群……社群所有成员都追求共同的目的; 成员要有情谊, 即朋友之间对于什么是‘ 善’ 有一种共同的感知, 然后彼此相互激励, 并以此来促进公共善的实现; 社群必须有一个贯穿过去与未来的整体文化计划, 并以这个计划来唤起成员的归属感和爱国心。” [37]320而《水泥花园》中的人物不能互相尊重并自尊, 他们对个人和社会的责任意识不明显, 无法在尊重自我权利的同时尊重他人的权利。他们无法做到这一点:自制与学会服务于他人[21]253。在小说结尾, 朱莉和杰克发生了乱伦行为。对此, 我们甚至可以说, 这是他们在巨大精神压力和孤独至极的情况下对爱和归属感的渴求的必然结果。一些社会调查家把乱伦描述为工人阶级“ 野蛮人” 的首要罪过和习惯性行为[38]188。然而, 《水泥花园》中的乱伦并非如此, 它其实体现了人物对社群文化的需求, “ 朱莉和杰克这两位主人公成功地踏上了他们的俄狄浦斯之路, 并承担起照顾性的负有责任的成人角色” [32]36。他们扮演成人的角色说明他们对完整家庭的渴望, 体现了他们对社群文化的渴求。杰克与朱莉在乱伦中的赤裸本身与之前他们自我封闭式的碎片性存在形成了对比, 它表明了一种交流状态, 表现了他们想要突破自我的禁锢, 寻求与他人的交流以求达到一种连续的存在。而且, “ 姐弟乱伦是为了阻止生活的停滞状态, 同时, 也是为了维护稳定” [32]25。在乱伦发生后, 警笛声、沉重的关门声以及警察们匆忙的脚步声都暗示了社会秩序被重新嵌入小说的叙事中[32]25。从文学和隐喻的角度来看, 杰克和朱莉的乱伦是一种对平等和平衡的强调, 是对两极(男女)的统一, 揭示了他们对共同体的向往[8]59。尽管表面的和谐隐藏着深层的罪恶[8]59, 人物却通过乱伦结束了自己迷失的人生, 为自己的生活找到了指引, 使重新让自己拥有社群情怀成为可能。

杰克和朱莉的乱伦其实是麦克尤恩出于对处于孤独环境中的个体的同情而采取的一种解决方式。他是独生子女, 从小就有对大家庭的一种渴望, 他自己也承认他创作这部小说是“ 出于拥有大家庭的幻想” [13]28。家庭是社群文化最深刻的体现单位, 如果家庭成员丧失了团结精神, 也就丧失了社群情怀, 象征家庭凝聚力的社群文化也就会随之丧失。麦克尤恩借此表达了他对个体化社会中作为典型社群文化的家庭社群文化的衰落的深深失望, 而与此同时, 他又借助姐弟乱伦来表达自己想要逆转这一局面的努力。

社群文化的丧失亦可从20世纪英国社会的动荡期中得到证实。从一战结束到撒切尔执政期间, 人们的观念处于不断更新之中。60年代更是如此, 它是英国社会不同凡响的十年, 被视为“ 年轻人的地震” 而为人们所记忆。它是一个“ 公共体面” 遭到违反的年代[9]121, 失落感弥漫于这一时期。1964年, 英国青少年奇怪的衣服和音乐激起了人们的反对, 也曾一度引起文化恐慌, 因为人们感觉现行文化已成一片“ 堆满支离破碎的信念的荒原” [39]4。《水泥花园》无疑与英国的这段历史产生了共振。小说反映了这一时期的英国社会物质生活相对丰富, 而精神领域因信仰危机导致了文化危机和精神瘫痪这一现实, 正如戴维· 马尔科姆所说:“ 杰克对他家房子的描述, 会让任何一个成长于20世纪60年代的人感觉熟悉, 同时, 它又是对战后城市荒原景象的描绘:全然的颓废与失序。” [8]55马尔科姆指出, “ 心理失常不光是一个家庭的问题, 更是一个国家的问题” [8]55。二战以后, 英国的国力被大大削弱, 其经济地位在国际上亦不断下降, 并彻底丧失了竞争力。而在英国国内, 各种矛盾也是此消彼长。首先是民族矛盾, 英格兰人和爱尔兰人之间的矛盾极其尖锐, 苏格兰和威尔士的种族矛盾亦是难以调和。而女权主义运动也达到了新的高潮, 妇女要求提高自身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地位的呼声日益高涨。更为严重的是, 英法联军入侵埃及的失败严重伤害了英国人的自尊心, 帝国梦已成为历史, 民众的心理无所适从, 于是出现了信仰危机, 《水泥花园》中人物各种各样的心理异常其实就是这种信仰危机的表现。人们不再为某个共同的目标而奋斗, 而是各自生活在自己的牢笼中, 整个社会人心涣散, 不思进取, 没有受到一种共同的精神纽带的约束或鼓舞。“ 没有共同目标, 就没有强烈的情感共鸣, 人们就很难形成可以辨别的对共同体的认同感。” [40]175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 民族凝聚力受到了重创。麦克尤恩在这部作品中解构了传统的具有高度凝聚力的社群文化, 通过这个当代都市寓言表达了自己对个体化社会由社群文化的衰落导致的社会一盘散沙、毫无凝聚力的局面的痛心, 他希望借此唤醒人的本真情感和心灵吁求, 进而让人们团结一致, 让这个社会充满凝聚力, 并让它往日的社群文化继续生机勃勃地留存于这个世界上。

《水泥花园》反映了文化对人类的重大影响。由于作品中的人物处于与传统文化截然不同的消费文化中, 他们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均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因此, 传统共同体文化不再能发挥自身的作用, 从而引发了个体化社会的文化危机, 会造成社会失范, 共识崩溃。其中的人物作为家庭成员, 缺乏团结精神, 反映了传统家庭和睦文化的衰落; 作为社会成员, 缺乏兄弟情谊, 反映了城市邻里文化的丧失; 作为公民, 沉溺于感官文化, 缺乏高雅文化的熏陶, 反映了社群文化的消解。该小说体现的传统共同体文化的衰落是个体化社会文化危机的典型表征, 揭示这种文化危机, 可以为个体化社会研究提供有价值的参考, 进而表明文化与社会息息相关, 文化对社会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水泥花园》的震惊效应是明显的, 然而麦克尤恩认为没有必要让读者觉得可怕, 因为当代世界就是如此。他想向读者表明, 该小说中的人物之所以违反伦理, 是因为他们受到不良文化的熏陶, 而文化的重要作用在于满足人类生存的高级需求, 强调精神提升和美的建构, 即人类如何实现自身价值, 发掘自身潜力, 实现对人的终极关怀。

在全球化时期, 文化的多样性或多元文化主义并没有呈现出作为一种思维方式之多元性的价值, 而完全蜕化为维护和巩固资本全球统治秩序的有力工具[41]48-50。它是20世纪文化危机的一个侧面。全球性的消费自由不仅消融了民族国家的认同, 而且取代了生产的中心地位, 其结果便是民族团结、地域联系、共同体情感、邻里关系和家庭团结等的不断式微。《水泥花园》体现了各种文化话语的冲突与博弈, 揭示了传统共同体文化在个体化社会面临瓦解的危机, 同时也表明了个体化社会的文化新走向。麦克尤恩以一种对社会负责的态度尖锐地批判了个体化社会文化的衰落这一现象, 指出了消费主义在其中扮演的重要作用, 表现出对这种文化现状的担忧与焦虑。

麦克尤恩在该小说中多处进行了性描写, 哈桑的观点可以非常贴切地解释他的用意。哈桑把文学中的性描写看成是一种极富沉默意味的形式, 这种沉默形式与抗议相关联。他认为, 展示这种动机的文学是一种反叛文学[42]10。麦克尤恩就是在这种反叛的文学中表达了自己的愤怒, 其目的是让世人惊醒、警醒、觉醒, 这愤怒来自他对自我的不停寻找。麦克尤恩亲身经历了20世纪社会中个人与社会文化的剧烈冲突, 看到了西方传统共同体文化的没落以及人们信仰的丧失。他运用反讽手法描写处于边缘地带的青少年在现代大都市的荒漠中所感受到的痛苦、孤独、绝望和迷茫。这表明在当代, 水泥让现代都市变得冰冷、僵硬、毫无生气, 而且, 它侵入当代人的内心, 侵蚀着人们的美好心灵。由于传统的共同体文化趋于消失, 他们的心灵难有归宿, 于是, 他们的内心自然而然地被冷漠和麻木所取代。“ 水泥花园” 中的生命被折磨, 精神被扭曲, 面临着死亡的威胁。麦克尤恩通过这部小说揭示了英国传统文化在这一时期经历的深刻变化, 从侧面反映了英国社会发生的重大变革, 实现了与当今时代的对话, 对揭示当今时代的病症具有重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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